新華社石家莊4月6日電 題：為何關停取締？決策有據嗎？幫扶到位嗎？——聚焦保定蓮池區關停取締奶農合作社
新華社記者李繼偉
近日，河北省主要奶源供應地之一——保定市蓮池區一批奶農合作社受當地關停取締要求影響，未能正常復工復產。奶農稱此舉或影響當地數萬人生計，并造成大量資源浪費。當地有關部門負責人稱，相關要求系出于環保整治需要，不影響大多數奶農生產生活。
當地奶農合作社為何被關停取締？相關決定是否合法合理？影響范圍多大？新華社記者就此展開調查。
焦點一：當地奶農合作社為何被要求關停？
保定市蓮池區是河北省奶源供應地之一，目前有集中規模以上奶農合作社13家，奶牛一萬多頭、年產鮮奶數萬噸，常年為大型乳企供奶。
記者走訪了已遭關停的甲一奶農合作社，該合作社曾被認定為農業部的“奶牛標準化示范場”。如今該合作社內一片荒涼，擠奶設備上滿是蛛網灰塵，牛舍牧場內空空蕩蕩。負責人表示，合作社證照齊全、經營合法，但有關部門頻繁施壓，他不得不關閉了經營多年的合作社。
蓮池區畜禽養殖專項整治領導小組副組長、區農業農村局局長張志昭告訴記者，當地13家合作社目前已被關停9家，有關部門將繼續敦促剩下的4家盡快關停。
張志昭表示，蓮池區是保定市的主城區，城市發展可用的土地非常有限，應發展適合主城區配位的高新產業或者環境綠化。相關奶農合作社距離府河南溝及高速公路、鐵路較近，增大了附近區域環境與安全風險，每次上級進行環保檢查時，圍繞奶農合作社都是一堆問題，還曾有干部受過追責。
焦點二：關停取締決定是否合法合理？
記者從蓮池區區委、區政府獲悉，要求關停取締相關合作社，依據是去年5月印發的《保定市蓮池區關于做好畜禽規模養殖場（養殖密集區域）清理整治工作的實施方案》。方案要求依法關停或取締轄區內相關河道兩側1000米范圍內和轄區內證照不全的規模養殖場（養殖密集區域），同時嚴厲打擊、取締轄區內一切違法違規養殖行為。
然而記者從河北省環保部門了解到，根據相關法律法規，相關河道兩側1000米范圍并非“禁養區”，且河北省、保定市相關法律法規、規范性文件均未要求或授權關停取締此范圍內所有養殖合作社。
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副院長張力表示，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關于全面推行行政規范性文件合法性審核機制的指導意見》不允許規范性文件“沒有法律、法規依據作出減損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合法權益或者增加其義務”。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訴訟法》的解釋第148條明確指出，沒有法律、法規、規章依據，違法增加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義務或者減損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合法權益的規范性文件不合法。據此，蓮池區方案的合法性存在一定問題。
奶農們還告訴記者，合作社相關證照齊全并通過了當地環境監察部門的執法檢查。記者見到今年1月，蓮池區環境監察大隊對相關合作社進行例行檢查時出具的“現場通知書”，除要求各合作社“加強管理”“杜絕污染環境事件發生”外，并未要求進行整改。
此外，記者沿府河南溝走訪發現，河道由蓮池區進入清苑區后不足百米，就有一家與被關停合作社情況類似的平陵惠農奶農合作社。負責人告訴記者，按照清苑區清理整治要求，他們正升級改造擠奶廳和糞污處理設施等。清苑區另一家金谷牧業公司正在興建“犢牛島”（小牛生長車間）以擴大養殖規模。清苑區相關部門為他們提供了整改方案指導及政策資金支持。
對于奶農們希望在政府指導下繼續出資改造合作社直至達標的訴求，張志昭表示，根據當前的環保標準，奶農合作社的硬件、軟件都不合格且無法整改。多年來政府相關部門一再敦促奶農合作社整改，奶農配合度不高。未來標準會越來越高、越來越嚴格，“他們不搬出去損失更大，掙的錢不夠交各種環保罰款”。
焦點三：關停取締決定影響多大？
多家奶農合作社帶頭人表示，合作社大都已運營多年，生產經營狀況良好，且多年來奶農在其中投入大量資金更新升級設施設備，如今關停取締導致損失很大。
張志昭稱，合作社被關停取締后，將給村民補償“評估養殖設施設備、地面附著物‘折舊’價格的10%”，對積極響應政策者會再獎勵10%。并表示，蓮池區有關部門考慮為以地入股合作社農民承擔占地費用。
記者從已關停合作社處了解到，相關補償均未兌現。記者了解到，當地農民會以奶牛、資金、土地等入股合作社，養牛工人在合作社打工，周邊農民則把糧食、青儲（綠色玉米秸稈）賣給合作社做飼料。合作社產生的牛糞經處理后會免費用于附近農地，既能減少農民種地開支又能減少化肥污染。“合作社停業將會對相關方造成損失。”一位帶頭人說。
產業鏈相關企業也受到直接影響。唐山禾豐飼料有限公司一位負責人告訴記者，他們企業每月奶牛飼料銷售總量1000噸當中，銷往蓮池區的約占一半。
焦點四：關停取締后是否存在“甩手不管”情況？
記者了解到，此前被迫關閉的部分合作社另尋場地重新經營的努力也面臨重重困難。
旺農奶農合作社帶頭人李金勇告訴記者，他自己正聯系其他地方再造新場，目前已投入270萬元，負債1300多萬元，但新場重新運營仍遙遙無期，處境艱難。部分奶農希望有關部門能夠給予幫助。
張志昭介紹說，有關部門也曾聯系過銀行或其他縣區，意在為奶農轉移再造新場提供金融或場地幫助，但均未見效。而幫助奶農合作社轉型做花卉、油葵種植等努力同樣效果不佳。
蓮池區一位副區長稱：“政府不是保姆。”他認為，關停取締奶農合作社，對大部分奶農及相關人員的生活不會產生影響。奶農、養牛工人等群體生活在城郊村，城郊村的村民大部分不從事農業生產，“在工廠打工或者開個小店，生活是沒有問題的”。
截至發稿，河北省有關部門已對此展開調查。
